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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入敌人“心脏”的钱壮飞

2020-08-13 14:40 学习时报

潘宏

钱壮飞是中国共产党早期隐蔽战线斗争的杰出代表,他的机智勇敢令人感佩,他的英雄业绩令人肃然起敬。周恩来曾把他与李克农、胡底并列为党的情报工作“龙潭三杰”。凭着对革命事业的赤胆忠心,钱壮飞深入龙潭虎穴,为保卫党中央的安全作出了卓越贡献,他的功绩永远铭刻于中国革命史册。

革命路上的同道伉俪

钱壮飞1896年出生于浙江湖州商人家庭,本名钱壮秋,又名钱潮。他机智幽默而擅应酬,多才少言而行事稳重,是典型的江南才子。1915年,他考入国立北京医科专门学校(今北京大学医学部),在校期间非常活跃,不仅毕业得到行医资质,而且还收获了甜蜜的爱情。他倾心的张振华,还是他走上革命的“引路”人。张振华家境殷实,上学期间经常资助钱壮飞,帮助他顺利完成学业,共同的革命理想,彼此的欣赏与关照,使他们喜结连理。张振华出身名门,受家庭文化熏陶,性格独立、脱俗而不肯裹脚,她的天足竟使她落得“左大脚”的绰号。但这位知识女性全然不以为意,因为思想的开放远胜过她放开的“手脚”,她自由的胸襟,竟能接纳钱母以及由钱母包办下钱壮飞的妻儿共同生活。

钱壮飞毕业后在北京京绥铁路局附属医院工作,张振华则在天坛传染病医院当医生。如若岁月静好,生活注定惬意。但他们身处思想激荡的时代,20世纪初期的世界,革命与战争已成主题,风起云涌的东方,让每一个想改变旧中国面貌的有志青年,注定要在“主义”的信仰选择中争斗与沉浮。张振华的二弟曾就读于北京中法大学,较早接受革命思想,成为中共早期党员。受他的影响,钱壮飞夫妇开始接受马克思主义,并走上革命道路。1925年,张振华加入中国共产党,次年钱壮飞也成为中共党员。钱壮飞夫妇经常利用行医职业掩护革命,他们曾共同在北海公园等公共场所散发传单,他们标有红十字的药箱里经常装满浆糊,用于张贴标语,他们经常到党的地下机关或某位同志住处“出诊”,漆有红十字标记的皮包里,经常装有党的秘密文件。但这一切,随着革命先驱李大钊在北京遇难和大革命的失败而结束。白色恐怖下的北京城,钱壮飞身份暴露,为躲避通缉,经组织安排他转往上海。革命空间的转换,也让北京的“钱壮秋”变成了上海的“钱壮飞”。而他们在上海的家,日后也是中共地下党秘密聚会的“接头点”。

多才多艺的特工潜质

钱壮飞红色特工的传奇故事留迹于中国革命史令人津津乐道,但人们却较少谈及他的艺术才能和超常智慧。然而正是他非凡的艺术成就和沉稳机智的品性,造就了他的特工潜质,成就了他红色特工的精彩人生。

钱壮飞兴趣广泛,精通医术开设过解剖课,他擅长绘画、书法和戏剧创作,是出色的电影演员和建筑设计师。但与普通的艺术家不同的是,他的艺术蕴含着深刻的革命内涵和坚定信仰。

1926年,钱壮飞和徐光华在北京护国寺创办光华影片公司,以此为掩护从事党的秘密工作。在该公司出口的影片《燕山隐侠》里,钱壮飞扮演了男主角马醒非,这部电影已无拷备存世,但影片海报佐证了他从影的事实。

钱壮飞曾一边行医,一边在国立美术专科学校教书,还在小报馆做过编辑。“他经常邀请一些同志到家里‘打牌’,党的秘密会议就经常在牌桌上进行”。他看似普通的日常生活里,时刻暗流涌动,在钱壮飞的机敏应酬中,党的重要情报在不停地传递。

钱壮飞还是一位无线电爱好者。大革命失败后,钱壮飞初入上海与组织失去联系,生活拮据而陷于困顿。1928年下半年,上海国际无线电管理处招收学员,不经意间,钱壮飞以第一名成绩被录取,担任画广告画、招揽生意等行政业务工作。这是国民党建设委员会官办的一个对外机构,专替外国人收发国际来往电报。它虽然不是国民党的秘密特务机构,但却是隐蔽党员骨干、掌握无线电收发报技术和有关情报的很有用的地方。

钱壮飞没有想到,这次因生活所迫的不经意报考,日后竟演绎了民国惊天动地的谍战风云。

初入虎穴显身手

1928年2月国民党二届四中全会决定成立国家建设委员会,国民党理财高手张静江担任建设委员会委员长。7月,建设委员会为了发展电讯事业,成立无线电事业管理处,并由他的湖州同乡陈立夫负责此项工作,陈立夫遂将自己的同乡亲信国民党中统特务组织成员徐恩曾派往上海,担任无线电管理局局长。这年初夏,钱壮飞通过考试,被上海无线电管理局无线电训练班录用。由于钱壮飞聪明能干,成为训练班中的佼佼者。

不久,钱壮飞因参加首届西湖国际博览会而崭露头角。钱壮飞作为掌握无线电高技术的工作人员参展,他在1929年《东方杂志》第3卷《西湖博览会专号》撰文介绍“特种陈列所概况”:建设委员会在特种陈列所设三个陈列室,不仅有建委会所属各省电台内外景图片,还陈列了无线电管理处所属无线电机制造厂自制的无线电发报机数座,自动收报机一座,广播收音机及附属机件等,展台最吸引人的是收拍发电报体验,曾致展台“甚为拥挤”。钱壮飞所在的部门,展示了中国当时最先进的无线电技术。无线电管理处在西博会上出尽风头,受到前来参观的孔祥熙、宋蔼龄等国民党大员的赞赏。事后,徐恩曾得到陈立夫的表扬并被提拔为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主任。钱壮飞不仅办展工作出色,还为徐恩曾敛了一笔小财而受到信任。会后徐恩曾让他担任自己的机要秘书,承接组建“特务情报网”的重大任务。

对这次工作变动,钱壮飞深感关系重大,他及时上报周恩来。周恩来认为机会难得,提出将国民党特务组织拿过来为中共服务的指示,并决定让李克农、胡底分别打入敌人内部,与钱壮飞组成特别党小组,直接归中央特科单线领导。据此,钱壮飞先后把女儿钱椒椒、女婿刘杞夫、儿子钱江介绍到徐恩曾身边“工作”,把妻子张振华留在上海作联络员。他为国民党“中央调查科”在南京、天津等地创建了一些以“通讯社”名义为掩护的半公开情报机关。经过钱壮飞安排,李克农成为上海无线电管理局的特务股长,胡底当上天津“长城通讯社”社长。钱壮飞自己则主持“长江通讯社”和驻南京的“正元实业社”“民智通讯社”的工作。“长江通讯社”设在南京“正元实业社”隔壁中央饭店四楼,是国民党中统特务机构的核心。于是,三人在国民党情报机关形成一个红色“铁三角”,活动在敌人的“心脏”。钱壮飞成为“龙潭三杰”的首要人物,三人定期在“长城通讯社”交换情报,由李克农负责将所获情报通过陈赓转报周恩来。

钱壮飞在国民党的谍报才能还体现在一次出色的执行任务中。1930年,国民党急需搜集东北地区的军事情报,蒋介石也一直想得到张学良情况,而盘踞在东北的日本关东军制定了严密的防止国民党渗透措施,国民党派出的情报人员多是有去无回。徐恩曾见状,决定派“得力干将”钱壮飞亲自走一趟。这年4月,钱壮飞带着任务和活动经费前往东北,与他相伴的却是中共特科成员,他们带着国民党“中央调查科”的证件,巡视了中共特科在东北、华北地区的工作部署。钱壮飞平安回到上海后,写下长达4万字的东北军事调研报告。陈立夫由衷称赞:了不起啊!哪来的这么好的材料!从此,钱壮飞的名字在中统特务系统中响亮起来,徐恩曾也把钱壮飞当特工“奇才”日益倚重。他当然不会知道,钱壮飞有关东北军的调查报告,融入了不少中共的“情报”与“智慧”。

钱壮飞还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密码破译专家。徐恩曾总是随身携带一个专供国民党高级官员相互发报使用的密码本,钱壮飞深知这本密码的重要,于是想方设法弄到手。一次趁惧内而好色的徐恩曾从南京到上海开会急着去找上海滩美女时,他用手指指其胸口,说:“不行!不行!徐主任,您带着这个怎么行?”徐恩曾觉得有理,当即从小褂里掏出密码本交给钱壮飞,并嘱咐他小心保管。徐恩曾走后,钱壮飞立即将密码本复制收藏起来。不过他发现,仅用这本密码依旧不能破译高密电文。为此他开动脑筋,经过缜密的思考与观察,发现徐恩曾办公桌上总摆放着一套《曾文正公文集》,这引起他的注意。经仔细分析,他终于发现了书里的玄机,找出了破译国民党高级电讯密码的线索。钱壮飞凭着过人的机智和破译后的这本密码,使中共中央躲过了一次灭顶之灾。

龙潭虎穴挽狂澜

1927年蒋介石武力分共与宁汉合流以后,以国共合作为标志的大革命归于失败。在白色恐怖笼罩下,一些中共党员变节投敌,向国民党出卖情报机密,危害党中央。八七会议后,周恩来向党中央提议成立“中央特务科”(简称“中央特科),直接归党中央领导。中央特科的三项任务是:打进敌人内部获取情报、为革命筹措经费、惩治叛徒。他非常注重建设有坚定革命意志的隐蔽战线精干队伍,以保卫中共中央的安全。

在中共党史上,对党中央危害最大的莫过于时任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顾顺章的叛变。他是上海工人,五卅运动时在罢工斗争中表现活跃。此后,他曾与陈赓一起受党组织选派,赴苏联学习政治保卫工作。回国后参加了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担任工人武装纠察队总指挥,从此声名鹊起。顾顺章在上海参与组织中央特科,在周恩来的直接领导下担任行动科负责人,曾率领“红队”惩处叛徒和国民党特务震慑敌营。然而,顾顺章出入于五颜六色的上海滩,帮派习气浓厚,信仰不牢且常常居功自傲,特殊身份导致他生活日趋腐化,周恩来和陈赓等人曾为此深感忧虑。果不其然,他在执行护送张国焘、陈昌浩赴鄂豫皖苏区任务后,返途逗留不归,竟在武汉违反纪律擅自登台表演魔术,结果被叛徒认出,随即被捕叛变。

顾顺章害怕国民党卸磨杀驴,所以不愿在武汉马上把知道的中共机密都吐出来,竟要求国民党武汉行营把他送到南京,面见蒋介石后再和盘倒出,保证3天内将上海中共中央一网打尽。顾顺章为表功,同时为验证他提供的中共情报的准确性,不惜供出在国民党监狱中没有暴露身份的党的杰出领导人恽代英等,致使其遭到杀害。

国民党武汉行营汉口警察局局长蔡孟坚,在控制住顾顺章后欣喜若狂,为抢得头功立即向在南京的上司陈立夫、徐恩曾连发了6封标注特急绝密亲译字样的电报。电文内容大致是:

匪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负责特务活动的黎明在汉口被捕。

黎明已投降国民党,说有中共中央的重大计划,欲赴宁面呈蒋介石。

黎明要求乘飞机到南京。

何应钦已电请陈部长,并速报蒋介石,调军舰一艘即赴汉口,以便押解黎明赴南京。

调查科驻武汉特派员蔡孟坚将于明日飞抵南京,向蒋介石汇报。

电报中的“黎明”即顾顺章。

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在1931年4月25日深夜扣响。这个周末的夜晚,钱壮飞正在“正元实业社”值夜班,凭着职业的敏感,觉得从武汉行营连续6封发给陈立夫、徐恩曾的特急绝密电报,其中定有大事。作为机要秘书,按规定不能拆看密电,但他没有多想,果断拆开密电,顿时,电文内容验证了他的预感,让他震惊不已。

钱壮飞瞬间意识到,上海的中共中央危在旦夕,因为顾顺章极为了解上海中共中央机关的情况。

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彻底暴露。顾顺章知道中共在徐恩曾手下派有潜伏人员,电报已示意不要让徐恩曾身边的人知道。

此刻,在钱壮飞心里,保卫党中央安全成为当务之急。千钧一发之际,他打破常规,没按规定的情报传递渠道办事,紧急派女婿刘杞夫乘最后一班火车连夜赶往上海,指示他务必在4月27日前给“舅舅”(李克农)传达“天亮已走,母病危,速转院”的口信,并叮嘱他“千万要镇静,一定要把口信送到”。

钱壮飞关键时刻的决定和安排,为上海的中共中央赢得了宝贵转移时间。或许,只有“力挽狂澜”这个词汇,能够恰切地表达隐蔽战线情报的“万分火急”与“十分重要”背后的意义。

忠诚孤胆决去留

安排好去上海通报情况的人之后,钱壮飞沉着地部署隐蔽战线的战友撤离。他立即到附近中央饭店四楼“长江通讯社”,通知打入敌人内部的同志迅速转移。正值深夜,同志们还没有来上班,他用约定好的暗号,通知自己的同志赶快撤离。随后,他来到通讯社的发报室,让报务员给在北方天津“长城通讯社”的胡底发了一封明码电报:“潮病重速返。”“潮”即钱潮,是钱壮飞曾经用过的名字,以此保证战友的安全撤离。

钱壮飞知道自己已身陷危险之中,但他格外镇定。他选择了让人毫无察觉的办法从容离去。钱壮飞曾告诉女儿女婿,为了不露破绽,第二天要照常上班以稳住徐恩曾。果然,钱壮飞亲自驾车前往下关站,接上徐恩曾周一早上7:20自上海到南京的火车,然后送他到“正元实业社”上班。到办公室后,钱壮飞不露声色地告诉徐恩曾武汉有急电,若无其事地把6封密电交给徐恩曾,然后像平时正常下班那样悄然而去。别人以为钱壮飞下班回家休息了,殊不知他迅速乘上午10点的火车撤离奔赴上海。

几乎就在同时,蔡孟坚陪同顾顺章乘轿车停在了徐恩曾秘密总部门口。顾顺章见到门牌号码:中山路305号,连忙说:“坏了!我们有个卧底钱壮飞,他们的联络地址就是这里。”真相大白时,钱壮飞早已在上海郊区真如站提前下车,绕道进入上海市区。当天下午2时,他与李克农会合,开始忙于“搬家”了。

钱壮飞出色的特工生涯更在于他危难中的全身而退。离开南京时,出于爱子之情,他给徐恩曾留了一封信,说明二人政见不同,不要殃及儿女,否则便要将掌握的徐恩曾贪污受贿、暗算同僚和生活隐私都公诸报端。这场无声的心理智斗,让心虚的徐恩曾最终没敢对钱壮飞的子女下手。但从此一别竟是永诀,钱壮飞却再也没能见到自己的儿女。

乌江叠浪祭忠魂

钱壮飞从龙潭虎穴撤出后,奉命由上海进入中央苏区,他辛勤为党工作,不择岗位,不计名利。他独特的才艺在中央苏区有口皆碑。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红都瑞金的“六大建筑”——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大礼堂、红军烈士纪念塔、红军烈士纪念亭、红军检阅台、博生堡、公略亭都是他的得意之作。毛泽东曾拉着钱壮飞的手由衷地称赞:“你是个奇才!演戏、画画、搞保卫样样出色,想不到还是一名红色设计师啊!”此后,“红色设计师”的雅号在中央苏区不胫而走。

他曾与李克农、胡底合编剧本,由他执导并主演的《红色间谍》《最后的晚餐》《为谁牺牲》《杀上庐山》等话剧曾引起强烈反响,深受中央苏区人民喜爱。《为谁牺牲》剧本依据国民党第26军宁都起义为原型创作。是时,毛泽东为慰问和教育起义将士,亲自召见钱壮飞、胡底、李伯钊等人阐释宣教目的。该剧讲述一名白军士兵被国民党拉壮丁去江西“剿匪”,妻子流落街头,后战败被红军俘虏。几经周折参加红军,最后与妻子在红都瑞金重逢的故事,演出后反响强烈。《杀上庐山》剧目据说是根据周恩来腹稿口述而创作,是1933年中央苏区隆重庆祝“八一”活动的重头戏,文艺演出盛况空前,这也是中共隐蔽战线统帅和麾下尖兵的一次完美联袂的作品。演职人员阵容强大:罗瑞卿担任导演,聂荣臻饰演剧中宋子文,童小鹏饰宋美龄。钱壮飞演技高超饰演蒋介石,将蒋的阴险、狡诈、残暴以及“围剿”红军的罪恶表现得淋漓尽致,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在中央苏区,钱壮飞先后任中革军委政治保卫局局长、总参谋部第二局副局长等职,负责情报工作。这是他的老本行,工作出色,为红军的反“围剿”斗争作出了重大贡献。

1934年10月钱壮飞参加长征。长征路上,红军多次在国民党军合围的薄弱部位跳出包围圈,这与钱壮飞复制的敌密码本关系重大。原来,钱壮飞出走后,徐恩曾害怕被追究,经疏通上司陈立夫和有关同僚,向蒋介石隐瞒了自己的机要秘书是共产党以及密码已经泄露之事,故国民党中统长期未更改密码。正是这个时期,钱壮飞负责的情报工作非常出色,对红军领导者准确判断敌情起了重要作用。对此,毛泽东赞叹道:红军进军贵州,曾希圣、钱壮飞是出了大力的!

令人扼腕的是,中央红军长征进军贵州跳出了国民党军的包围圈,钱壮飞自己却永远地倒在了乌江岸边。革命境遇让他的牺牲已成历史之谜,但他的谜一般红色特工精神穿越历史辉映今天。

2009年在纪念新中国成立60周年前夕,钱壮飞被评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之一。

编辑:王菲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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